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短篇——《未來永劫》

    他很漂亮。
    用漂亮這個詞來形容男生似乎有點奇怪,但是他是真的長得很漂亮。薄唇丶柳眉丶丹鳳眼,整體長相很有東方氣息,秀氣卻不顯娘氣。他的髮色不是純黑,而是帶有一點紅的褐色,在陽光下特別顯眼。“美男子”大概就是指他這樣的人。
    他是個溫和的人,幾乎所有時候都是微笑著的。他與人打招呼的時候,習慣微微欠身,像個優雅的紳士。
    他叫佐佐木夏彥,來自日本。
    他是我最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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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會來到這個國度,是因為他的父親,而他的父親到這裏,是因為工作。他們待在這裏的九十天,都暫時借住在他們遠房親戚的家裏。而他們遠房親戚家,正好住在我家隔壁。
    他們到這裏來的時候是年尾,學校放假。
    “悠,你下來一下。”那天一早,就聽到樓下傳來父親的聲音。我應聲走到樓下門前,看見兩個陌生人。
    一個中年的男子,和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少年。
    “這位是佐佐木先生,這位是他的兒子。”父親說:“他們會在我們家隔壁待一個月半。”
    “您好。”少年對我微笑,他的中文略帶口音,但是很標準:“我是佐佐木夏彥,請多指教。”說完,他便對我鞠躬。
    “呃,我是林悠,請多指教。”感覺不回禮似乎有點不禮貌,於是我也對他鞠躬。
    夏彥的父親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林悠先生,就拜托你陪陪夏彥嘍。”他的中文比夏彥的更加標準。
    “嗯,我會的。”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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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彥的父親很忙,於是夏彥常常到我家裏來。
    我們總是在我的房間裏玩電腦遊戲,玩膩了就天南地北地聊。
    “悠會說日文嗎?”夏彥總是習慣叫我“悠”而不是用“你”來稱呼,據說是日文裏的習慣。
    “會一點點。”我時常看日本動漫,多少也懂得說一些。
    “悠的名字很特別呢,就算在日本大家也會念悠的名字哦。”夏彥說:“在日本啊,悠的名字要念成——”他念了四個音節,但是我只聽懂了最後那一個音也是“悠”。
    “在日文裏,悠也是念成悠哦。”夏彥笑著說:“所以在日本,我也可以叫你‘悠’。”
    “在中文裏,夏彥這個名字也很好聽哦。”我說。
    “是嗎?謝謝。”夏彥說:“謝謝在日文念——”
    “arigato,這個我會。”我打斷他。
    “誒——悠真聰明!”夏彥又笑了起來。
    其實這是個很簡單的詞,夏彥應該是知道的。或許他這麽說,只是因為禮貌。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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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發現我是喜歡夏彥的。
    和夏彥在一起就很開心,夏彥不在的時候都很想念他,遇見什麽開心的事都想第一個和夏彥分享。
    我想,這大概就是喜歡了吧。
    但是我不敢告訴夏彥。一個男生說喜歡他,他一定會覺得很荒謬。我不想失去他,即使再過幾十天之後他就會回到日本。
    我們的日子依舊一如往常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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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彥來到這裏的第二十天是夏彥的生日。我送了他一條項鏈。那是一條銀色的項鏈,鏈墜是一個耀眼的五芒星。
    “謝謝悠!我很喜歡哦!”夏彥露出燦爛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戴上了它。夏彥不知道的是,那個鏈墜其實可以打開。裏面放了一張小紙條。
    上面寫著“我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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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彥來到這裏的第三十天,我們一起去了遊樂園。
    夏彥膽子很大,什麽遊戲都敢玩,相比之下我倒是很膽小。在雲霄飛車上全程緊閉雙眼抓著身邊的夏彥不放。
    “悠不喜歡玩這些吧?”從雲霄飛車上下來之後,夏彥對我說:“那我們不玩了,去吃冰淇淋吧。”
    “你想玩的話我還是可以陪你的啊,雖然我不太敢玩……”因為我而讓夏彥沒辦法盡情地玩,我覺得有點內疚。
    “不要緊的,我很開心哦。”夏彥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帶我去吃冰淇淋。”
    “……嗯,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天的冰淇淋很甜,甜得舌頭都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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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彥來到這裏的第四十五天,我和夏彥相處的時間,只剩一半。
    我決定我要告訴夏彥。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至少我和夏彥度過了很快樂的四十五天。
    “夏彥。”這是我第一次用日文念出夏彥的名字。
    “什麽事?”夏彥楞了一下,笑了起來,也用日文回應。
    “我……”我深深深呼吸,再深呼吸:“我喜歡你。”
    “……噗。”夏彥笑了出聲,用中文說:“悠,你剛剛說的是‘喜歡我你’。”
    “咦?”我想我的臉已經紅透了。醞釀了這麽久竟然還念錯,真是丟臉。
    “是這麽念的哦,跟我念一遍。”夏彥很慢很慢地用標準的日文念著:“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我跟著念了一次。
    “很好,再念一次。”
    “我喜歡你。”
    “悠念得很標準。”說完這句之後夏彥忽然說了一句日文。
    “……嗯?什麽?”
    “我說,”夏彥忽然放輕了語調,慢慢地說:“我也是哦,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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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們也不算真的在一起了。
    我們還是一樣一起玩電腦遊戲,玩膩了就天南地北地聊。只是我們忽然熱衷於日文和中文的“我喜歡你”還有“我也是”。
    每一天送夏彥回家的時候,夏彥都會說:“悠,我喜歡你哦。”
    “嗯,我也是。”
    有時候我們說中文,如果父親在一旁,我們便說日文。
    像兩個守著小秘密的淘氣孩子。
    事實上我們也不敢告訴彼此的家長,夏彥的父親會怎麽想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的父親是個很傳統的人。
    我們之間的所謂愛情,在他眼裏大約等同於骯臟的穢物吧。
    或許不止我的父親,很多人都是這麽想的。他們總覺得愛情一定要一男一女才會幸福,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們喜歡這麽想就讓他們這麽想吧。”夏彥說:“其實就算是夫妻也是會離婚的啊。”
    “是啊,真搞不懂他們。”
    “沒關系的,悠。”夏彥看著我的雙眼,語氣認真:“總有一天他們會懂的。所以,不要放棄哦。”
    我點點頭:“嗯,我不會放棄的。”
    “那麽我們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哦。”他伸出尾指。
    “嗯,說好了。”拉鉤。
    其實我們都知道,離別就在不久的將來虎視眈眈。但是那時的我們,一點也不願意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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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為了把在這裏的工作做一個總結,夏彥的父親越來越忙碌,夏彥待在我家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雖然能多和夏彥在一起很好,但是有時候我會想到在網上看到的一句話。
    花開得最燦爛的時候,就是花要雕謝的時候。
    我們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近在眼前的離別,而是盡情地享受僅剩的快樂。秒針滴答滴答地往前走,一秒一秒地在倒數。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親愛的灰姑娘,快要十二點嘍。你和你親愛的王子,只剩下跳一支舞的時間了喲。
    只是我親愛的王子,你還有機會帶著我遺落的玻璃鞋找到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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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你教我書法吧。”某一天,夏彥忽然說。
    “咦?好吧。”我翻出紙、墨和毛筆,放到桌上。
    “筆要這樣抓哦。”我拉著夏彥的手,幫他調整握筆姿勢。
    “嗯,悠的手真溫暖。”夏彥點點頭,說了句毫不相幹的話。
    “……嘖,專心點啦。”我無視臉上的紅暈,拉著夏彥握筆的手去沾墨水:“想學什麽字?”
    “就學悠的名字吧。”
    “嗯,我的姓氏是兩個木,但是要註意不能寫得一樣大,左邊的要小一點,這樣才會漂亮。”我抓著夏彥的手帶著他寫下一個“林”字:“像這樣。”
    “哇,好漂亮!”
    “還好啦。”我大概又臉紅了:“夏彥自己試試看吧。”
    夏彥拿著筆,顫顫巍巍地寫下歪歪扭扭的第一橫,然後花了整整十分鐘才寫完第一個“林”字。
說真的,夏彥寫在紙上的“林”字完全不像方塊字,倒像抽象畫。
    “嗯……以第一次來說不錯了啦。”我強忍著笑意說。
    “明明就很醜。”夏彥撅起了嘴說:“悠不用安慰我。”
    “沒有啦,這個要慢慢練習的。”我說:“不然這樣吧,你拿這些紙筆回去再練習吧。”
    “嗯,謝謝。”夏彥接過它們:“在回去之前我會練好的。”
    “好啊,祝你成功嘍。”我笑著送夏彥出門。
    其實書法不是幾天就能練成的,夏彥還有一個禮拜要回去日本了,我大概也沒有機會看見夏彥練成的書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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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彥離開的前一天,他給了我一張紙,打開一看,上面用毛筆整整齊齊地寫著四個字:“未來永劫”,大概是日文的熟語。
    我很驚訝,夏彥竟然在短短的幾天之內把字體練得這麽整齊。他一定,下了很多功夫吧。
    “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連怎麼念都不知道。
    “啊,這樣啊......”夏彥好像有點失望:“沒關系,不知道就算了吧。那麼,悠,再見了。”最後那一句,夏彥是用日文說的。
    “嗯,再見。”我也用日文回應。然後夏彥轉身,往遠離我的方向走去。
    我關上門,心空空落落的。
    第九十天,我們終於,迎來了離別。
    那一天我起床以後,夏彥已經離開了,媽媽說他留了一本書給我,拿過來一看,是日本的熟語詞典。我翻開詞典想找出“未來永劫”,但是還沒找到又放棄了。
    找到了又怎麼樣呢,夏彥已經回到那個開滿櫻花的國度了。我們不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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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彥離開不久以後就開學了,我正式升上高三。
    我開始和同學一起出席很多升學講座,升學展覽,拿了很多升學情報。關於日本的那一些,我總看得很仔細,每次看見“夏彥”兩個字,就想起他。盡管在“夏彥”前的姓氏不是“佐佐木”,盡管在“夏彥”上的照片不是那個漂亮的少年。
    我開始去購買日文的書籍,一點一點地自學。我學會了平假名和片假名之後做的第一件是就是寫夏彥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寫滿一張又一張的紙。然後在紙的背面,寫滿日文的“我喜歡你。”
    下一次再見到夏彥,我絕對不要再念錯。
    但是我始終不敢去翻開那一本日文的熟語詞典。我害怕看見未來永劫代表的意義。我害怕那四個字代表的是再也不見。
    我拾起了許久沒碰的畫筆,一筆一筆地畫著滿山滿谷的櫻花。我把它們都貼在墻上,好像這樣就可以帶我到夏彥生活的國度那樣。
    但是我始終沒辦法成功地畫出夏彥的容貌。他的模樣無時無刻都清晰地在我的腦海裏徘徊,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無法將他畫下來。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的生活裏滿滿的都是夏彥。
    我發現我很想念他,真的很想。只是我除了想念,真的什麽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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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沒有留下任何的聯系方式給彼此,或許是刻意,又或許只是單純地因為我們都忘記了這件事。
    無論如何,夏彥回到日本以後,或者說夏彥離開我家隔壁以後,我們再也沒辦法聯系。
    不知不覺,就這麽半年過去了。我還有半年就要畢業,應該開始考慮升學。
    其實依我想讀的科系來看,日本確實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是我卻不想去。不是不想見到夏彥,而是不敢。我害怕看見夏彥帶著另一個男孩或女孩,笑得幸福又美好。我害怕夏彥對我說:“悠,對不起,我想過了,我想我不是真的喜歡你。”
    我對於夏彥是不是還喜歡我這件事,真的一點信心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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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一年過去了。我畢業了。對於以後的升學路,我依然猶豫不決。
    在這一年裏,我每一天都拿起那本熟語詞典,拍掉它身上的塵埃,輕輕地用手指摩挲著封皮,但我始終沒有勇氣翻開它。最後,在某個早晨,我終於下定決心,翻開了那一本熟語詞典。
    我很快地找到了“未來永劫”,因為在那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是一個電子郵件地址。
    我看著未來永劫的解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冰冷的眼淚滑落,才回過神。
    然後我丟下那本詞典,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第二天,我和父母說,我要去日本念書。很幸運地,父母同意了。
    我搭乘的飛機將在三個月後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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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飛前,我往那個地址發了一封郵件,用日文告訴夏彥,我即將前往他所在的那個櫻花盛開的國度,若是他還喜歡我,請到機場接我。
    按下發送鍵以後,我拖著行李,循著一年半以前夏彥離開的方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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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小時後,我踏上了日本的土地。將手機的時間往前調了一個小時——日本和我原來的國度,有一小時的時差。
    我走出機場,四下張望,卻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雖然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夏彥大概,已經有了另一個陪著他的人了吧。
    “悠。”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我應聲擡頭,那個漂亮的日本少年出現在眼前,對我微笑。
    “夏彥。”我也笑了,然後對他說出那句練習了很久很久的話:“我喜歡你。”
    “嗯,我也是哦。”夏彥伸出尾指,用中文說:“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
    “說好了哦。”拉鉤。
----------------------------------------未來永劫,日文四字熟語,同義詞為“生生世世”
知道這個熟語是因為無頭騎士異聞錄的廣播劇就叫未來永劫
這是林悠這個名字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
其實把悠寫得有點像女生,但是總覺得如果悠是女生她老爹絕對不會讓夏彥總是和她共處一室(笑)
這篇是今年校內文學獎的稿,最後沒入圍就是了

3 則留言:

  1. 我發現大大的文筆好,
    不是沒有原因的XD
    常常拿作品去參賽
    好厲害哦~~~


    P.S:有沒有打算寫長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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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又發現亮點了(又來了
    「我害怕看見夏彥帶著另一個男孩或女孩,笑得幸福又美好。」
    夏彥你.....(喔不!!
    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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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次回覆好了(←懶人)
      會拿去比賽是因為我們的學校文學很有名,於是老師總是叫(強迫)我們寫稿/、\...
      我長篇寫不好也很零散,所以幾乎都是短篇,等我考完試之後可能會考慮吧(笑)
      誒嘿嘿恭喜您突破盲點(鼓掌)
      夏彥原來是...(不你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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