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是最好的朋友。
和其他的好朋友一樣,她們一起到食堂一起到廁所一起補習一起去上鋼琴課,她和她最好的朋友小夏,就是這樣地形影不離。
通常所謂好朋友不是兩個人特別相似,就是兩個人特別不同,而她們屬於後者。
小夏是個很優秀的人。她的成績很好,每一次排名都不會低於第五。她擅長寫作,新詩散文小說都不在話下,要是小夏缺席,那一定是請了公假領獎去了。她還是羽球校隊的王牌,校隊的教練不止一次得意地炫耀說他招到了個天才。
而她卻很平凡,非常非常平凡。她成績中等,排名遊離在二三十之間。她的文章從來沒有被誰看好過,校外比賽更是一次也沒有參加過。和小夏打羽球的結果是開球的時候她的球拍脫手飛了出去,而羽球還安安穩穩地握在她手上。
即使是這樣,她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基本都是小夏在說而她安靜地聽安靜地笑,她不擅長也不喜歡說話,對她來說扮演一個傾聽者要輕鬆得多。
小夏特別喜歡動漫,而她其實沒有特別喜歡也沒有特別討厭,但是小夏要她看的話,她還是會去看。小夏喜歡做什麽推薦她做什麽,她幾乎都會跟著做。
她就是這麼一個沒有主見的人。
有時候她會想,說不定她是依賴著小夏的。小夏總是可以幫她決定一切,而且她想,站在小夏身邊,如此平凡的自己或許也就能和小夏一樣耀眼奪目了。
但是事實是,原本就不起眼的她,在小夏身邊更加不起眼了。
小夏耀眼的光芒完全掩蓋住了她的身影,她目所能及的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只有那道漆黑如墨的影子。
她看見影子低垂著頭,左手捏著右手食指,右手手臂被另一道影子親密地挽著。那個耀眼的小夏,似乎連影子都散發著微光。
她應該是哭了。但是那樣平凡的眼淚,甚至比小夏的影子還要黯淡、還要不起眼。
她們還是最好的朋友,但是她慢慢開始變了。
她們都是精英班的學生,班上的同學每一個都是像小夏那樣耀眼的人,除了她。
她本來是不介意的,但是待在精英班久了,也慢慢地沾染了班上同學們的好勝心。有同學說過,就是輸不起的人才能一直念精英班,她同意這句話。
因為就算平凡如她,也是個輸不起的人啊。
她一直都很努力,努力地念書努力地看很多小說努力地練球,但是努力到最後她終於明白了,說什麽努力就會成功都是騙人的,沒有天分,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無功。或許會得到一些成果,但是比起那些有天分的人,那些所謂成果根本微不足道。
她是明白了,但是那份好勝心卻讓她怎麼也不肯放棄。
就像一顆沙子混進了一堆鑽石里,無論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像鑽石那樣發出光芒,也不可能在鑽石堆里遇見貝殼進而成為珍珠。
她不是不能逃開,而是不甘心逃開。不甘心自己的渺小和黯淡,所以拼了命地努力。所以無論如何也想和他們一起發光。
即使心裡清楚自己窮極一生也無法發光,還是不肯放棄。
她在精英班沒有學會怎麼考好成績也沒有學會怎麼寫出漂亮的文章,卻把精英班的好勝心學了個完全。
無論如何也贏不了,卻無論如何都想贏。
久而久之好勝心便慢慢變質,最後變成了嫉妒。
沙子開始嫉妒最靠近自己的那顆鑽石。名為小夏的鑽石。
而小夏似乎一無所知,依舊開開心心地挽著她四處去,開開心心地和她說這說那。
她也依舊安靜地聽安靜地笑小夏希望她喜歡上的事物她也依舊會試著去喜歡。只是當小夏說起她的榮耀的時候,她會悄悄地捏緊她小小的拳頭。
憑什麼啊。
憑什麼啊憑什麼啊憑什麼啊!憑什麼你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啊!
她在內心深處捏緊了拳頭用盡全力地怒吼,卻在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微笑,在小夏問她“對吧?”的時候一如往常地笑著回答“是啊”。
她厭惡這樣虛偽的自己,但小夏來到面前的時候,她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虛偽的笑容。
她厭惡這樣好勝的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嫉妒小夏,嫉妒所有光芒耀眼的人。
依稀記得小夏說過,她是雙子座的,天生擁有矛盾的個性,內心里永遠有兩個立場不同的自己在爭論。小夏是天秤座的,和雙子座的人無論是當戀人或朋友都很合適。小夏說到這裡的時候還很開心地抱著她說:“所以啊,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哦。”
那時候她回答小夏什麽呢?是“是啊”還是“嗯,會的”?她不記得了。
現在的她已經不相信什麽星座了,什麽雙子座智商130、雙子座和天秤座契合度100%,絕對,絕對是騙人的。雙子座的她測過了智商,和一般人一樣是105左右。
雙子座的她,最討厭天秤座的小夏了。
但是即使如此,她們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她們還是一起到食堂一起到廁所一起補習一起上鋼琴課。她們當然也一起逛街,穿相同的衣服背相同的包包戴相同的首飾,一手拿著飲料一手拉著對方開心地回顧彼此共同經歷的故事。
就像很多的好朋友一樣。
聊著聊著小夏親了一下她的眼角說:“我最最喜歡你了。”
她也自然地親了一下小夏的眼角,回答她說:“嗯,我也是。”
“那我們私奔吧。”小夏說。
“嗯,走吧。”她低下頭,小聲回答。
然後她們拉著手在眾人驚異的眼神中一邊狂奔,一邊肆意地大笑。
這樣的惡作劇小夏特別喜歡,她雖然不喜歡,卻還是無奈地配合了。但是現在的她越來越討厭這個遊戲。
關於小夏的一切她都越來越厭惡,卻也越來越羡慕。
她想成為小夏那樣的人,卻又厭惡這樣嚮往小夏的自己。
或許,星座里關於雙子的矛盾的部份說得沒錯。她確實很矛盾,而且越來越矛盾了。
白天里她總是和笑著小夏在一起,夜裡卻坐在地板上止不住地哭泣。和小夏在一起的時候特別地不耐煩心裡不斷地咒駡著小夏,回到家在網上看到了小夏喜歡的圖片或貼文還是忍不住分享給小夏。
或許小夏對於她來說也是一個矛盾的存在,給予她中學生涯中所有美好回憶的都是小夏,她最嫉妒的人是小夏,她最厭惡的人是小夏,讓她變得越來越自卑的人也是小夏。
她像寄生植物一樣寄生在小夏身上,幾乎所有的喜怒哀樂乃至生活方式都是來自小夏。
在小夏再度請公假缺席的某一天她走進了一家精品店,打算買一個新的手機吊飾。只是這麼簡單的一件小事她卻猶豫了好久。
“要是小夏在就好了。”那時候她確實是這麼想的。小夏總是幫她決定一切,有小夏在她完全不需要為選擇而煩惱。
即使現在的她非常厭惡小夏,她還是依賴著小夏的。
所以,她們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聖誕節快到了,她們並不是基督徒,但她們還是跟隨潮流,在這一天交換禮物。
像她這樣沒主見的人著實為選擇禮物頭疼了很久,最後她選了一條銀色的手鏈,上面綴著小小的鈴鐺,拿起來的時候總會發出細碎的“叮鈴”聲。
“小夏很喜歡鈴鐺的,這份禮物她應該會喜歡吧。”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包裝著禮物的她,忽然把手鏈往身邊扔開,“爲什麽要爲了這種人這麼用心啊!”她心裡傳出無法控制的、近乎歇斯底裡的怒吼。
手鏈掉在地上,發出“叮鈴”的響聲,她像是聽見了某種咒語那般奔過去拾起手鏈,拿在手裡反反復複地查看,確認手鏈沒事之後才放下心來:“啊……幸好。”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鏈收回盒子里,用漂亮的禮物紙包裝起來。
那個把手鏈扔到地上的發怒的自己,似乎從沒存在過。
小夏送給她的禮物是個小貓形狀的手機吊飾,上面也綴著鈴鐺。小夏看見她送給自己的禮物之後開心地抱著她說:“我們真有默契啊,選禮物都選有鈴鐺的,是吧?”
“……嗯,是啊。”
“我好喜歡這條手鏈!誒誒,你喜歡那個吊飾嗎?”
“……嗯,喜歡啊。”她笑著回答。
其實,她不喜歡鈴鐺,一點也不喜歡。附和小夏對她來說只是習慣而已。而且她竟然不忍心打擊那樣快樂地笑著的小夏。
她明明最討厭小夏的,她明明覺得那張笑臉很噁心的。
爲什麽她還是不忍心摧毀那張笑臉呢?
或許是因為,她們至今仍然是最好的朋友。
一年過去了,她們一起升上了高三,她們依然同班。高三的班導師讓他們自己選喜歡的座位,於是坐在角落的她抬起頭,用虛假的笑容迎接提著和自己的一模一樣的書包坐到自己身邊的小夏。
她聽見小夏說:“真好,我們又可以坐在一起了。”
她聽見自己說:“嗯,是啊,真好。”
“第六年了啊,真快。”
“是啊。”
“以後……也要一直當好朋友哦。”
“……嗯。”
“你怎麼還是這麼不喜歡說話啊,真是的。”
“不是,我不是的說話不喜歡不是,是,因為是,因為……”
“好了好了別說了。”小夏抬起手阻止她:“我知道的啦,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啊,不用道歉的。”
“……嗯。”
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告訴過她,她是個“有問題”的孩子。
她沒辦法好好地說出一句語序正確的話,雖然思考和寫作時語句結構和順序都沒有問題,但是說話的時候卻變得七零八落,無論如何也無法矯正。
學校通過了豁免她進行口頭報告的申請,因此她的課業并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但是,沒辦法好好說話的她,根本交不到任何朋友。
小夏是唯一的例外。小夏毫不介意地和她做朋友,帶著自幼不怎麼出門的她到處逛,耐心地聽著她顛三倒四的話。
她本來是非常感激小夏的。她應該非常感激小夏的。
爲什麽現在她心裡迴響著的卻是醜惡的、詛咒小夏的話語呢?
她們是最好的朋友,應該是最好的朋友的。
轉眼半年過去了,來到了六月中旬,她的生日。她們和往年一樣一起逛街,然後買了小小的蛋糕慶祝。當然,小夏也準備了禮物。
是一張票。
她總是迎合著小夏的喜好,但是她也有自己喜歡的事物。比如某位歌手。而小夏送給她的正是那位歌手不久后將在她們住的地區舉辦的演唱會的入門票。
自從官方公佈了巡迴演唱會的地點之後,她就決定一定要買到入門票了。但是,當她靠著打工終於存够了錢時,票卻已經宣告售罄。
她不習慣把難過、失望之類的負面情緒表現在臉上,所以即使她失望得要命,在小夏面前,她還是安靜地笑著,簡單地說:“賣完了……可惜。”
而小夏現在把她夢寐以求的票送給了她。
接過那張票的時候,她有點想不起來流過臉頰的冰涼液體的名字。她只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擁抱面前的那個名為小夏的人:“謝謝你。我開心,非常真的……”
“我也給自己買了一張,到時候一起去吧。”小夏也緊緊地擁抱她,輕聲說。
“嗯,去一起和小夏、我。不對……我,和……小夏,一,起……去……”
那時候喜歡小夏的自己就這樣打敗了厭惡小夏的自己,磕磕巴巴地說出了她這輩子第一句語序正確的話。
如果這是一篇小說或是一齣戲劇,那麼這就是結局了。可惜,這不是小說,不是戲劇,是難以求得一絲美好的,現實。
演唱會過後考試的成績也出爐了,看著小夏的成績單,那個厭惡小夏的她又悄悄地復活了。
日子飛快地過去,來到了九月末,也是小夏的生日前夕。雖然高三最重要的統考迫在眉睫,她們還是決定當天要好好慶祝一番。
小夏生日的前一天,她獨自出門挑選小夏的生日禮物。說真的她完全不知道她該送什麽給小夏,雖然她也很清楚小夏的喜好,但是家境相對富裕的小夏喜歡的東西她總有辦法買到,也不需要她送。
一邊努力回憶著小夏想要的東西一邊在商店街上胡亂地走著的她無意間抬頭,看見了一家娃娃專賣店。看著玻璃櫥窗內展示著的絨毛娃娃,她想起了不久前小夏對她說過的話。
“跟你說哦,我好想要貓咪老師的娃娃哦,但是這邊好像都沒有進貨,好可惜……”
出現在她眼前的,正是小夏遍尋不著的那個娃娃。
她毫不猶豫地踏入店門。
回到家裡,她皺著眉把娃娃扔到床上:“麻煩。”
爲了那個小夏一整個下午都花在商店街了,真是麻煩透了,幸好快要畢業了,以後就不用見到她了吧。
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卻拿出了剛買的玻璃紙和寬緞帶,仔仔細細地把娃娃包裝起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她和小夏在學校的天臺上慶祝小夏的生日,她們並肩坐在天臺邊緣的欄杆上分享著一塊蛋糕,小夏笑得很開心,自己似乎也是。
“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哦。”小夏一邊吃著蛋糕一邊說。
“嗯。”她微笑著回答,然後她們一起陷入沉默。
“小夏。”許久之後,她開口。
“什麽事?”
“去死。”
她用左手緊緊抓住欄杆,右手用力一推,把還沒來得及露出驚訝表情的小夏推了下去。
她在夢中聽見“砰”的一聲的同時,手機鈴聲響起了,把她從夢中帶回到現實。
手機上顯示的不是熟悉的“小夏”,而是略顯陌生的“媽媽”。
“喂。”
“是我,最近好嗎?”
“嗯。”
她的父母都在國外工作,只能偶爾以電話聯繫。
因為不怎麼見面,她和父母的關係自然生疏了,他們之間的對話總是很快結束,這一次也一樣。
“那麼,就先這樣吧……啊,對了。”
“嗯?”
“生日快樂哦,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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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之前拿去比賽的故事
當時想試試看寫類似人格分裂這樣的故事
關於故事中“她”的那種疾病是虛構的,因為想營造出她想刻意讓自己覺得自己很可憐而想像了一個疾病這樣
就是她是小夏
回覆刪除小夏是她嗎?
有點看不懂...(我理解能力很差.___.|||
好勝心便慢慢變質,最後變成了嫉妒。
這句寫的很好~~~
嗯嗯,設定是這樣的www不過我沒寫好就是/、\
刪除啊,因為我也曾經是好勝的孩子,所以多少可以理解這樣的心情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