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考過資格考試的時候,前輩就很嚴肅地告訴過我,不管委託的薪金有多少,如果土地神出面阻止,就一定要放棄。
說得好像土地神很可怕似的,我是沒有遇過啦,可是不是聽說土地神的力量都被封印了一大半了嗎?那有什麽好怕的。
而且我們除魔師接受委託除魔,不是在幫忙守護這片土地嗎?
我大概不小心露出了不太相信的表情,前輩說完之後就搖搖頭:“等你碰見的時候你會懂的。”
呿,打什麽啞謎。
手機響了起來,我打開來看,是中間人發來的。
我從總部大樓走出去,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接我正式成為除魔師之後的第一份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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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上除魔師的時候是十七歲,現在我二十二歲了。
這五年來我接了很多委託,有成功的,有失敗的。
卻至今都沒有遇見土地神。
這讓我忍不住開始懷疑土地神是不是真的會插手委託的事情。
但是前陣子我遇見了前輩,他問我有沒有遇見過土地神。
看我搖頭,他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是嗎......那就好。”
“那就好?”爲什麽要這麼說?
前輩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對了,我辭職了哦。”
“啊?爲什麽?”我記得前輩是個實力很強的人,應該不會遇到什麽瓶頸吧?
“我見過土地神大人,兩次。”他還是沒有回答:“第一次打了起來,我瞬間就被打趴在地上。”
“誒?土地神有這麼強......”不是有封印嗎?
“第二次是去年年尾的事。”前輩打斷我的話:“他很有耐心地和我聊了很久。”
“聊什麽?”
“關於我的委託,和他的世界觀......類似這些東西。”前輩偏著頭回憶:“總之,那之後我就辭職了。”
“......咦?”土地神是在說服他辭職嗎?
“我現在說爲什麽你肯定不會懂的。”前輩笑了一下:“如果你以後遇見土地神的話,你就會懂了。”
我還想再追問,但是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你有工作吧?”前輩問,我點點頭。
“那麼,就不打擾你了,下次有機會的話再聊吧。”
“嗯,好。”我對前輩輕輕地鞠躬,這是除魔師後輩對前輩必須有的禮節。
“我已經不是除魔師了,不這樣做也沒關係的。”他嘴上這麼說,身體還是微微地前傾回禮,大概是習慣吧。
“那麼,再見。”前輩對我揮了揮手,便離開了。
而我匆匆地趕到工作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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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工作是除掉盤踞在市區購物中心的自殺亡靈,大概是死了後悔吧,時常故意現身來嚇人,搞得人心惶惶的。
我特別去查了那個亡靈的資料,挑了她的死亡時間之後過去。
自殺的亡靈會在死亡時間再死一次,直到原本的陽壽已盡,就像傳說的那樣。
亡靈當然不會真的再死一次,但是死亡時間之後的兩個小時亡靈都會特別脆弱,比較容易對付。
資料裡有她的照片,是個年輕的女孩子,笑容恬靜。
雖然有點抱歉,不過基於前幾個除魔師和道士的失敗經驗,我決定直接毀掉那個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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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順利,那個女孩子縮在天臺的角落顫抖,只要把劍穿過她的心臟,就可以完成任務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一頭大狐狸衝了過來,把那個女孩子擋在身後。
我繞了過去,對縮在狐狸懷裡的她揮出了劍——
還沒碰到她,就被一隻手擋了下來。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纖細的少年。
依稀能看見他的脖子附近露出了一小塊像是符文的東西。
該不會......
“吾乃此地之主,未得吾之首肯,汝不得傷此死靈。”他開口說話,證實了我的猜測。
他是土地神。
我想起前輩說的話,土地神出面阻止,就要放棄任務。
但是我不打算這麼做。
“此靈盤踞人類經商之地不去便罷,還刻意顯像作祟滋擾人類,此時不誅,更待何時?”我反駁他,想看他怎麼回答。
“哦?”他挑起一邊眉毛:“據吾所知,此靈未曾做出此等行徑,更曾阻止多個欲在此地輕生之人。”
最好是啦,我只聽說她嚇到很多人。
似乎是覺得我不相信,他眯起眼睛:“汝指責此靈滋擾人類,吾問汝,證據何在?”
這一句話,讓我笑了出來。
“證據?”我反問,拿劍的手下意識地往後一揮:“近日的流言,便是證據!土地神大人,您可曾聽見近日人們無措惶恐的聲音?”
“吾聽見了。”他回答:“但耳聞不見得為真。”
呿,這根本是強詞奪理:“耳聞不為真,何以為真?”
“三人成虎。”他語氣平淡,而我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子,姿色確實不錯......呵,是這樣啊。
“呵呵呵呵,好一個三人成虎!”我把劍指向那個女孩:“土地神大人處處袒護此邪靈,莫非——是動了凡心?”
聽我說完,他立刻沉下臉:“砂。”
那頭大狐狸應聲向我撲了過來,我還來不及閃避,便覺得眼前一黑,然後星空出現在我眼前,狐狸的爪子還踩在我胸口。
......連身邊的妖獸都有如此實力,難怪前輩會被打敗。
土地神撿起我掉在地上的劍,隨手折斷、丟回地上。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吾暫且原諒汝無禮之言,若下回再妄動此靈,決不輕饒。”
啊,是惱羞成怒呢。
“呵......原來此地之主......如此......呃!”我還沒說完,胸口便傳來一陣劇痛。狐狸低下頭,兇狠地發出了警告的聲音。
“吾日日巡視此地,所見所聞,皆勝於人類許多。”他看著我的眼睛,面無表情地:“最後再贈汝一句。”
“汝有資質,但若輕信人類之言,必無所作為。更甚者,招來禍患。”
他說完以後,我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躺在附近的山區裡。
我坐起來,看看自己。
沒有很嚴重的傷,大概是土地神手下留情。
我拿起手機,撥給總部。
“編號19008的任務由於土地神插手阻擾,執行失敗。”
簡單地報告了情況之後,我召喚了引路使帶我走出山區。
拜土地神所賜,這是我第一個徹底失敗的任務。
真是不明白爲什麽前輩會因為土地神的關係而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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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事件之後過了整整五年,我再次遇見了土地神。
這一次我不是在出任務,只是剛好在路上看見他。
大約知道土地神的規矩,本來是打算直接當做沒看見的,他倒是很大方地和我打了招呼。
“好久不見哦。”他穿著很普通的衣服,手上還提著一個袋子。
要不是我看得見他脖子上的那個印記,絕對會把他當成一般路人的吧。
“......您好。”考慮了一下,我用了尊稱,并對他微微鞠躬。
“啊,不用這麼客氣也沒關係。”他擺了擺手,很隨意地瞄了一眼我的衣領:“除魔師總部的幹部呢,恭喜。”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衣領內側的徽章:“......剛被選上不久,還有很多要學的。”
“你是有資質的,一定沒問題。”他說著就笑了起來:“我好像說過了。”
“是啊。”五年前,他說過的。
“不過,你比那時候溫和得多了。”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人類果然很有趣呢。”
因為這五年下來年少輕狂的傲氣都散得七七八八了......啊,這表示我老了嗎?
“您也比當時溫和許多。”我回答,這個笑得很陽光看起來很普通的少年和那天那個沉著臉折斷我的劍的土地神差很多,真的。
“那是因為那時候要嚴肅一點啊,不然我也不喜歡這樣。”他還是笑笑的:“古老的語言很麻煩的。”
聽他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出聲:“是啊,很麻煩。”
這時,有一隻小小的紙鶴飛到他耳邊。
他偏過頭,似乎在聽什麽報告。
“您忙的話,就不打擾了。”我看了看時間,他應該還在巡視吧......
“不礙事。”他回答:“折紙君,可以把那個抓回來吧。”
然後我看見那隻紙鶴點了點頭。
“那麼去吧。”說完,紙鶴又飛走了。
他轉向我:“剛剛說到哪裡了來著......算了,換個話題吧。”他還是笑著的,但是卻有種嚴肅的感覺。
我似乎大概可以猜到他想換哪個話題。
不過,我猜錯了。
“除魔師先生,你想知道爲什麽五年前我要保護那個自殺靈嗎?”
他居然是問這個,我還以為......
“我不會問你改變想法了沒有。”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麽,他搖搖頭,這麼說:“我不打算干涉這種事情,也不能。”
“原來如此。”我記得土地神好像是不能干涉人的想法......
“可能會改變命運走向的事我們都不能做。”他解釋:“比如說服你辭職就不行。”
“您想這麼做嗎?”我下意識地問了這一句有點失禮的話。
幸好他似乎並不太介意:“我不能。”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好了,關於我的事先到此為止,我們回到第一個問題上吧。”
第一個問題......是關於那個自殺靈的。
“之後我稍微查了一點資料,找到了最開始傳出謠言的人。”我思考了一下,決定把我所知道的都說出來。
那個人,原本是打算自殺的。
然後被那個女孩子嚇跑了,然後對別人不斷地重複著“頂樓有鬼”,然後......
“三人成虎。”五年前土地神說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
我一邊說著查到的資料,一邊暗暗地覺得心虛。
面前這個看起來很溫和的土地神其實當年已經手下留情,還是留很多情了......
聽我說完之後,土地神才開口,說起了不太相干的事情:“我到過很多不一樣的區域。”
“有些地方和這裡差不多,有些完全沒有人類,有些是人類無法踏足的各族住所......總之,我去過各式各樣的地方。”
“我們土地神沒有辦法干涉任何事情,即使我們預見了悲傷的結局,我們也只能看著。”
“對他們來說,我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過客,但是我確實是在為每一個痛苦煎熬著的生命難過的。”他仰起頭,像是在回憶什麽往事:“但是我不能插手。”
“但是您阻止了我執行任務......”我忍不住插嘴。
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爲什麽他可以阻止?明明土地神是不能干涉這些事情的......
“那位自殺靈并沒有惡化到必須被殲滅的程度,或者說根本沒有惡化。”土地神解釋:“所以她有資格待在那裡。直到時間到來。”
“......就這樣?”不是因為她善良或是......
“對。”土地神很乾脆地回答:“除了特殊情況,我不會和任何地上的生命結緣。”
“我每天每天地巡邏,看著這些人的故事,我知道很多,但是我不能說。”
“我見過太多因為誤會而造成的無法挽回的悲傷結局,而我可以阻止的,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部份而已。”
“不只是人類,就算是精靈、妖精、魔族......也會發生一樣的事情。”
“太多和他們有關的事情在他們無法知曉的地方發生,而他們只能毫不知情一腳踩下陷阱。”
“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我可以告訴他們真相,結局是不是就可以不那麼悲傷?”
“所以,這一次難得遇見了可以和我說說話的除魔師,就忍不住想告訴你,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聞不一定為真。”
“如果哪天你可以因為這句話而改變了一個悲傷的結局,就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說實話,從後半段開始我就不太懂他在說什麽了。
神明的說話方式都有點怪怪的,和普通人說話比起來太過於婉轉了,總是不太好懂。
不過我稍微可以理解他話裡的惋惜,和他想告訴我的事。
“......謝謝您的提點。”我思考了一下,對他微微鞠躬。
“我說過了,不必如此客氣。”他說著忽然把手伸了出去,接住了剛剛飛出去的紙鶴。
至於跟著紙鶴來的墮落妖魔,則被他在眨眼之間消滅了。
紙鶴從他手上飛下來、化成了一個白衣青年:“主人,你......”
土地神豎起食指示意他噤聲:“沒關係的。”
“可是主人你的身體......”
“折紙君。”土地神收起了笑容:“我說沒關係。”
“不行!主人你該回家了!”被喚作折紙君的青年不管不顧地拉著他:“快點!回家!”
然後我似乎聽見土地神悄悄地嘖了一聲:“不好意思......”
“沒關係,身體要緊。”我連忙回答:“如果您需要的話我會一點治療術......”
“不,不是這個問題。”他搖搖頭:“總之,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麼多廢話。”
“您的話讓我受益良多,怎麼會算廢話呢?”
“我說第三次嘍,不要這麼客氣。”他笑了起來:“對了,這個送你吧。”他說完從提著的袋子拿出了一個東西扔過來,我立刻接住。
是顆蘋果。
“謝謝您。”
“不客氣,反正也是別人給我的。”他對我揮揮手:“那麼,再見了。”
“再見。”我回答,然後看著他被似乎很生氣的折紙君硬拖著越走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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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神的背影從我的視線消失之後,我拿出了手機,找到了前輩的號碼。
“喂?”前輩很快地接起了電話:“怎麼了嗎?”
“我剛剛遇見土地神大人了。”我說。
“是嗎,他說了什麽?”
“大概和跟前輩說的差不多吧。”我拋著手中的蘋果:“還送了我一顆蘋果哦。”
然後我聽見手機裡傳來前輩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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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
“嗯?”
“我想,我已經明白前輩辭職的原因了。”
“不過我不會像前輩一樣辭職的。”
“我要繼續當除魔師。”
“但是以後,我會好好地傾聽每一個委託背後的故事。”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阻止悲傷的結局。”
前輩靜靜地聽我說完,然後又笑了:“我明白了。”
“加油哦。”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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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之後,我心情愉快地一邊走一邊把蘋果往嘴邊送——
等等,這蘋果......
我停住了腳步,想起了一件事。
土地神是不能收禮物的,除了供品......
我看著手中那個土地神口中的“別人給的”的蘋果。
這是供品......嗎......
我立刻把蘋果從嘴邊移開。
......還是帶去總部問看看前輩要怎麼處理好了。
我這麼想著,把蘋果小心地收好,往總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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