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清爽的午後,我和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安靜的看著書,忽而他轉頭看著我笑,伸出手想揉亂我的頭髮,但他寬厚的手掌卻穿過了我的額頭。然後他的笑容變得無奈,然後他站起來離去。“哎......”我伸手想拉著他,卻拉了個空。他不見了,只留下他放在地板上的書,隨著落地窗外吹來的風,嘩啦啦地翻著頁。
睜開眼睛時眼裡只有一片漆黑,我向左伸出手,卻沒有感覺到熟悉的、溫暖的手臂,只摸到一手柔軟的絨毛,那是他送的絨毛熊娃娃。我將它緊緊地抱在懷裡,貪婪地感受著他殘留在娃娃上的體溫,和氣味,在那殘留的薄弱氣味里閉緊雙眼試圖再次入睡,但卻依然失敗了。我認命地坐起來,按亮手機屏幕,上面的時鐘顯示現在是凌晨三點,6月19號。這是第幾天了呢?我在心裡算了算,一天,兩天,三天......七十五天。
今天是他消失的第七十五天。從他的生日,到我的生日。七十五天。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琪發來的生日祝福,今年的第一封。以往的第一封生日祝福都是他發來的,但是這一次,他的手機正靜靜地躺在床頭,依稀還可以聞到一絲海水的氣味。據說那一天他從懸崖上跳入了海中,身上的手機和他一起在海裡泡了許久許久。手機被打撈了上來,但他沒有。我想,這一定、一定是因為他還活著。
那天本來應該是個美好的一天的。爲了迎接旅行歸來的壽星——他,我準備了精緻的禮物和他最愛的蛋糕和一桌的飯菜,滿心期待著在他推開門時對他說一聲“歡迎回來”。誰知等來的卻是循著他的證件上的地址而來的警察,和懷疑他已經死亡的消息。我拉著好友琪陪我到懸崖上呼喊著他的名字,這是他最常帶我來的地方,也是警察口中的“自殺地點”。我不知道這樣的呼喚有什麽意義,但我就是想這樣做。即使是最渺茫的希望我也想掌握。我呼喊著他的名字,一步一步地走到懸崖邊上。我有很嚴重的懼高,每一次他帶我來的時候他都會抱著我,很用力地抱著我,然後和我說:“不要怕,看著前方,沒事的,有我在。”
“你是真的掉下去了嗎?等我好嗎?我這就過去。”我輕聲說著,一步一步地走向懸崖邊,但越是靠近懸崖邊我就越是惶恐,最後忍不住往下望了望。好高,真的好高。心跳忽然變得劇烈起來,我不敢看第二眼,甚至走也走不動,只能蹲下來緊緊地抱著自己,即使琪拉我我也不敢動。“我怕,不要丟下我,我怕。”我喃喃地念著,一邊把自己抱的更緊,更緊。
琪終於拉起我帶我走的時候我的眼眶變得很燙,卻一滴眼淚也滴不下來。“對不起,我還是克服不了我的懼高。對不起。”我在心裡懺悔著,閉上眼睛讓琪拉著我走。眼淚卻依然沒有隨著閉上的雙眼而滑落。似乎有什麽東西哽著,哭不出聲音,流不下眼淚。
琪帶著我回到家里,“先睡一覺再說吧。”她輕聲說:“先別管......”不等她說完,我已沉沉睡去。那一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他抱著我坐在那個懸崖邊,我望著他問:“要是我掉了去了呢?”他想了想,說:“那我們把手綁在一起,你掉下去了我和你一起掉下去。”他頓了頓,又說:“若是我掉下去了,你就扯開繩子,好好活下去。”他笑著摸摸我的頭。“不,”我拿掉他的手認真地說:“若是你掉下去了,我也要和你一起。”他愣了愣,然後又笑了,他是那麼地愛笑,笑容又是那麼地溫暖:“傻孩子。”他說著,鬆開手讓我脫離他的懷抱。然後在下一個瞬間,他將身體往前一傾,從懸崖上落下。
驚醒後我抱著娃娃瑟瑟發抖,一邊喚著他的名字,卻無論如何都喚不來他溫暖的擁抱,我睜開眼睛,只看見一室的空蕩蕩,到那個時候,我才終於承認,他是真的不見了。
那一天晚上我把蛋糕端上了桌子,點起了蠟燭,唱起了生日歌。琪看著我完成整個慶祝過程,然後走過來,抱著我。沉默良久,才在我耳邊輕聲說:“他已經死......不在了,但是你要好好地過下去,別讓他心疼,好嗎?”琪脫口而出的那個“死”字讓我的心揪了一下,他可能已經死了,我的理智知道,但是我的心拒絕相信。“我知道。我會的。”我也抱著琪,輕輕地說。
他不見以後的日子似乎和他在的時候沒什麽兩樣,只是家裡變得太冷了,床變得太大了,飯菜變得太多了,落地窗外吹來的風不再是暖的,僅此而已。琪聽我這樣說完,搖搖頭歎氣:“我真的不知道你這樣自欺欺人是好還是不好。”“我沒有啊。”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如果你覺得這樣騙自己你會快樂點,那你就繼續吧。”琪提高了音量,隨即又把聲音放軟:“求你了,不要這樣不哭又不笑像個木偶那樣好嗎?”“我還會笑的啊。”我辯駁著,想露出一個笑容給琪看,卻發現嘴角變得很重,拉不起來,無論如何都拉不起來。琪咬著唇看著我,轉過頭歎了口氣,然後我們都陷入了很長時間的沉默。最後我受不了那樣壓抑的氣氛走進房間睡覺,關上門的瞬間我似乎聽見琪又歎了一口氣。
自從他不在以後琪總是看著我歎氣,我知道她為我做了很多,也知道她想讓我面對現實繼續好好過日子,我還知道,我讓她失望了。我知道我過得多渾渾噩噩,我知道我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我都知道,卻無法改變現況。“是不是只有他回來你才會恢復成以前的樣子?”他消失後的第三十天,琪忍不住搶走我握在手裡的他的手機丟到沙發上,我抬起頭看著她,她咬著唇,眼眶紅紅的。
“對不起,琪,對不起......”我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讓你擔心了,對不起,要不你帶我出去玩吧。”琪抬頭:“你想出門嗎?”“嗯,想啊。”我重重地點頭,其實我不想的,但是讓身邊的人和自己一起難過并不是一件好事。“那去換衣吧,待會我們去逛街看電影唱歌好不好?”琪像個大姐姐那樣摸摸我的頭,這個動作他曾經做過很多次,以前覺得沒什麽,現在才發現,只有他才能夠通過這個動作給我溫暖。“好啊。”我還是無法笑,只能儘量用眼神表達我虛假的快樂。琪開心地笑了,然後拉著我去挑衣服,我不知道琪有沒有發現我的虛偽,或許其實我們兩個都在假裝快樂,誰知道呢。
那一次出門我們像以前那樣四處亂逛,不知不覺逛到了一個占星師面前。於是我坐在她面前。“你要問什麽呢?”她的聲音低沉沙啞,不知道是不是故弄玄虛。“呃......”我一時想不到該問些什麽,於是愣住了。她笑了笑,遞給我一副牌請我抽:“沒關係,你先抽牌吧。”於是我依言抽了牌。她看著那張牌,良久,開口說:“你的靈魂不在了。”“啊?”我沒聽懂。“你的靈魂在另一個人身上,他走了,你也只剩下一個軀殼。”“那我應該怎麼辦呢?”我半信半疑。“去找他吧,從他離開的地方出發。”她抬起頭來看著我:“你的靈魂離開有一些時候了,你很想念它,也很想念帶著靈魂的那個人。”聽著聽著,我不知不覺在腦海里勾勒出了他的模樣。“當你下定決心與這個世界切斷聯繫時,就去找他吧。”她繼續說。“謝謝你,再見。”一直沉默著的琪忽然說,然後拉著我離開。走遠了以後,琪按著我的肩膀,很認真地看著我說:“不要聽她的,我不准你去找他,更不准你自殺。”我也看著琪,沉默著。這一次我無法答應她,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去找他,我不知道我還可以熬過多少個沒有他的日子——沒錯,是熬過。以前他在的時候我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好快,一年就像一天那樣在日出日落後就迅速地過去,他不在以後日出變得那麼地緩慢日落變得那麼地漫長夜晚變得那麼地難熬,秒針似乎變慢了不少,過去一天就像過去一年那麼長,古人說,這叫度日如年。“求你了,答應我好嗎?”琪再一次用了懇求的語氣,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被她懇求了很多很多次,每一次我都不忍看她泫然欲泣的表情而答應她,但這一次,真的,不能。
沉默許久後琪似乎放棄懇求了,她低下頭拉過我的手:“......我們回家吧。”不等我回答,她就拉著我往家的方向走。當時我覺得她真的放棄我了,但是第二天她又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那樣,拉著我看電視、上網、玩線上遊戲。但是一直到現在,她持續了七十五天的照顧依然沒有讓我的心起一絲絲的波瀾,我不曾因為她的照顧而感動,從來不曾。現在想想我真是個狠心的人。“你的靈魂在另一個人身上,他走了,你也只剩下一個軀殼。”那個占星師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似乎潛意識里在為自己辯解著:“我不是狠心,只是我沒有了靈魂,也一併失去了喜怒哀樂。”
“我該去尋找我的靈魂嗎?”我問絨毛熊娃娃,它還是維持著一貫的溫暖笑容,不語。真蠢,我嘲諷自己,它又怎麼會說話呢。這樣想著時不經意地轉頭,瞥見了桌上的日記本,他的日記本。我拿到手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今天讓她傷心了,得好好反省,親愛的對不起......”
“今天又帶她去那裡了,明明知道她怕高卻一直帶她去,有些內疚......但是還是想與她分享我眼裡的全世界......”
“今天她生病了,好心疼......”
“她發燒一個禮拜了,希望她快點好起來......”
日記上都是零零碎碎的瑣碎事,而且都與我有關,眼眶有些熱,但是依然沒有眼淚。我繼續往下翻,不知不覺間他的黑色筆跡變成了我的藍色筆跡。
“今天夢見我們在懸崖上聊天,然後你忽然就跳下去了,爲什麽你要走呢?”
“我終於吹響笛子了,可是當我吹響笛子以後我更想念你那明亮而憂傷的笛聲了。”
“看書的時候總覺得左邊的空氣太冷了,你什麽時候還會坐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看一整天的書呢?”
“你知道嗎?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活過了一秒又一秒,你離開以後我正一秒一秒地接近死亡。”
我一頁一頁地看著,忍不住在心裡嘲諷了幾句:“怎麼我會寫出那麼煽情的文字?”然後這樣想著又往下翻。日記本只用了一半,我在翻到空白頁後機械式地繼續翻著,一直翻到最後一頁,我愣住了。我一直一直都沒有發現,這本日記的最後一頁有字。
“我找到那片彼岸花田了,我先過去了哦,我會一直在那裡等你的。”
他最喜歡彼岸花了,他總是說總有一天他要帶著我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然後種很多很多的彼岸花,然後我們就可以看著花開花謝度過餘生。他總是說,在那裡一定也可以像在那個懸崖上一樣,看見全世界的模樣。
我輕輕地撫摸著他寫的“等你”,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對不起,我現在就去找你,好嗎?”我知道,他會聽見。“好啊。”許久以後,我聽見了他的聲音,即使很微弱,但是我確信,我聽見了。看看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已經亮了。於是我走下床,換下睡衣,拿出他的大背包,將他的書一本一本地放進背包里。然後把他的衣服也放了進去。拉上拉鏈後我提了提,有些重,但是我還背得起。於是我背著背包出門。
我坐在他說過無數次的可以看見全世界的懸崖上看著他眼中的全世界。背包里他留下的書本和衣服沉甸甸的。還記得他說過,人掉進海裡還是會浮起來的,除非身上綁著重物,不知道這個背包里的書本、衣服還有我的思念夠不夠重呢?我閉上眼睛,把他眼中的全世界清晰地刻在腦海里。“那麼——再見了。”我看著遠方說,然後將身體往前傾,一躍而下。
我現在才發現高速落下的時候周圍的空氣是很燙的,像被烙印那樣地燙。於是海水的冰冷因此成了舒適的冰涼。像是在炎炎夏日走入冷氣房那樣。為著這樣的舒適,我深深地呼吸,卻只感覺到海水灌進了我的鼻腔,肺部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是肺里的海水結成了冰刀穿刺出來了嗎?我嗆咳著又吸入了許多海水,我想我現在這個樣子一定很狼狽吧。我這樣想著。海裡的景色真的很漂亮,可惜,我已經快要看不見了。眼前的一切一點一點地朦朧起來,看得我的睡意一點點地濃了起來。不知不覺間肺部的刺痛已經消失了,海水還是很溫暖,是那種最適合睡覺的溫度。“晚安。”我對自己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睡下之後,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了一大片血紅的彼岸花田,而他穿過那些妖豔的花兒向我走來,然後他笑著牽起了我的手。
他對我說:“等你好久了。”
--------------------------------------兩年前的比賽稿子,沒得獎,當然
怎麼覺得我一直在退步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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