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日 星期六

隨心樓的女孩子們——歌姬傾蝶篇

    夜晚。家家戶戶都點起了燈。白天時穿梭在大街小巷的那些人大約都歸家了,夜晚的都城,格外地寂靜。
    但隨心樓是個例外。
    隨心樓是一棟高三層的樓房,樓外裝飾盡顯奢華。白天總是窗門緊閉,直至日落方點起門邊華美的燈,昭告過路的行人,隨心樓已開。
    看樣子,似乎是達官貴人月下對飲的好去處。
    但若是拉住都城的任何一個行人問起隨心樓,那人會告訴你,隨心樓不是什麼好地方,永遠不要踏進去,最好連靠近都不要靠近。若是再追問下去,那人大約會緊張地四下看看,然後低聲告訴你,隨心樓是都城最大的青樓。
    是的,隨心樓是青樓,所以總在夜裏悄悄開張。
    樓外的燈亮起之後不久,就會看見一身華服的男子悄悄敲開隨心樓的門,然後就會聽見隨心樓傳出隱隱約約的歡聲笑語,還有琴聲。
    踏進隨心樓,就會看見滿室輝煌,衣著華美的娼妓媚笑著攀附在男子身上,白皙的纖指或一次次拂過男子的臉龐,或端起白瓷酒杯送到男子嘴邊,或掩著嬌嫩的唇輕輕地笑。
    要是付的銀兩再多一些,老鴇便會引著客人們到二樓的房裏,喚來一群更加美麗的姑娘站作一排,任君挑選。被挑中的便踏進房門,然後房門關上。不一會兒,便傳出輕浮的嬉笑聲。
    很少有客人註意到,每一間房裏的角落,都坐著一個抱著琵琶的女子,低頭不去看滿室淫靡,指尖撥動琵琶的弦,漠然地歌唱。
    那是隨心樓最特別的存在,賣藝不賣身的歌姬。
    要是客人對一夜歡愉意猶未盡,大可帶著娼妓走出隨心樓,到自己屋裏,或是別的什麼地方繼續翻雲覆雨,只不過得多付一些銀兩而已。但隨心樓的歌姬,是碰不得的。除非為歌姬贖身,不然休想碰歌姬一根指頭。但事實上,不曾有客人想染指於歌姬。
    歌姬們總是穿著樸素的衣裳,不戴叮鐺作響的首飾,也不化千嬌百媚的妝容。常年端坐在房裏的角落,琴不離手,歌聲不斷。但是,縱然琴聲動人歌聲曼妙,從來無人用心傾聽。沈溺於酒香美色的半醉之人,又怎會註意到那微弱卻不曾間斷的彈唱聲呢。
    隨心樓二樓分為九個房,每間房裏都有一個歌姬。而九個歌姬之中琴技最高超,歌聲最動人的,非傾蝶莫屬。
    傾蝶在隨心樓已經待了七年,卻不曾說過一句話。事實上,也無話可說。
    不同於其他歌姬,傾蝶並非被惡人賣到隨心樓,她是自願的。其中的原因,大約要從傾蝶幼時說起。
    傾蝶生於一戶好人家,家中除了她,還有兩個哥哥,都是在宮中當官的。作為唯一的女孩兒,自然被視作掌上明珠,受盡寵愛。
    難得的是,傾蝶是個聰慧的孩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雖然受盡寵愛卻沒有一般大小姐的刁蠻任性,反而禮數有加。因此更得家人的喜愛。家中來了客人時,爹總是喜歡讓傾蝶彈奏幾曲助興,然後在客人的贊嘆聲中略顯驕傲地笑。
    這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傾蝶,甚至還生得一副好容貌,“得天獨厚”這個詞根本就是為她發明的。從傾蝶九歲開始,想與她定親的大戶人家便絡繹不絕。那些客人總是喜歡捧著她小小的瓜子臉,笑著問:“傾蝶,願不願意以後嫁到我們家來呢?”而她總是笑著搖搖頭,說:“非常抱歉,傾蝶心上已經有人了。”那些客人聽了都笑了起來,卻沒有當真。
    傾蝶的家隔壁也是一戶大戶人家。那戶人家最小的男孩兒和傾蝶的年齡相仿,縱使傾蝶再知書達理,也終究是個小孩兒,在某一次的推杯換盞中,傾蝶悄悄溜出家門,來到庭院。卻發現庭院裏還有一個小小的男孩兒,穿著一身白衣,漆黑如墨的發束成一束,正坐在庭院的花叢間和一只貓兒嬉戲。傾蝶走向他,而他似是聽到了傾蝶的腳步聲,猛地回過頭來。見是傾蝶,才對她咧開一個燦爛而無邪的笑容。
    這是傾蝶和那個男孩兒第一次見面。小孩兒總是熟識得快,不一會兒便玩在了一起。傾蝶自然是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這個道理,但是那時才七歲的小孩兒,怎麼會管那麼多呢。她只知道大廳裏的宴席很無趣,和面前的男孩兒玩,有趣多了。
    男孩兒的爹和傾蝶的爹似乎是好友,男孩兒的爹總是提著酒到敲開傾蝶的家門,然後爹的父親就會把男孩兒的爹引到自己的書房裏,舉杯對飲,相談甚歡,直至夜深。
    而傾蝶便和男孩兒溜到庭院,或和貓兒嬉戲,或采花兒編花圈,或用稚嫩的童音天南地北地談天說地。
    這樣,大約就是世人所說的“兩小無猜”吧。
    按理說,這樣的兩個孩子,即是青梅竹馬,又是門當戶對,長大以後大約便會成親,然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但是天是寂寞的,所以總是妒忌,總是想要拆散在一起的兩人。
    某一天夜裏,幾個穿著官服的人闖進傾蝶的家。傾蝶的娘匆匆地讓傾蝶躲進一間小小的房裏,細聲囑咐傾蝶:“蝶兒乖,等明日雞啼的時候再出來,知道嗎?”見傾蝶乖乖點頭,便匆匆掩門而去。
    那一夜,傾蝶抱著膝蓋坐在小小的房裏,門外傳來東西落地的聲音,爭執的聲音,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沈悶的響聲。傾蝶伸出手在黑暗的房中摸索,竟然發現了一把琵琶。傾蝶把琵琶拿過來抱在懷裏,背靠著墻,瑟瑟發抖,一夜無眠。
    第二日,雞啼之時,傾蝶輕輕放下琵琶,顫抖著輕輕推開門。
    一室空蕩蕩。
    爹心愛的白瓷花瓶不見了,紅木桌椅也不見了,傾蝶最喜歡的那套茶具也不見了。通通,不見了。
    一室凈空,只有祖先的牌位依然在,但牌位前的香爐,也消失了。
    “爹……?”傾蝶輕聲喚著,似乎她自己也沒發現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娘……?哥哥……?”
    無人應答。
    傾蝶一邊喚著家人,一邊推開一扇扇房門。書房。琴房。爹娘的房間。哥哥的房間。仆人的房間。
    傾蝶的呼喚聲在空蕩蕩的屋裏回蕩又回蕩,卻沒有人回應她的呼喚。
    最後,傾蝶回到她躲了一夜的那間小房,推開門。那把琵琶還靜靜地躺在那裏,借著陽光,傾蝶才發現,這是一把沒有弦的琵琶。
    沒有弦的琵琶還是不是琵琶?沒有人的屋,還算不算是家?若是不算,那傾蝶一夜之間變得無家,手邊只剩一把無弦的琵琶。
    那天,傾蝶虛歲十三。
    很久以後傾蝶才知道,自己的爹和哥哥被小人陷害,落下謀反之罪,滿門抄斬。
    很久以後傾蝶才知道,她的家人都死了,她的家,被抄家了。只有她躲過一劫。
    但是那時候的傾蝶,什麼也不知道。
    這時,耳邊傳來喜慶的嗩吶響。她茫然地抱著僅有的琵琶走出家門,看見一頂大紅的轎子被擡進隔壁男孩兒的家裏。
    雖然傾蝶那時候不知道什麼是抄家,但她知道什麼叫出嫁,什麼叫娶妻。
    是那男孩兒娶妻了嗎?那頂大紅轎子裏的,便是那男孩兒的娘子嗎?傾蝶抱著琵琶,緊咬下唇,盯著那頂大紅轎子看。直到那頂大紅轎子進了屋,再也看不到了,傾蝶還是一直盯著那男孩兒的家看,似乎想把那圍墻看出一個洞來。
    傾蝶是喜歡那男孩兒的。但是在那個時代,就是再受寵的女孩兒也不能決定自己要嫁誰。況且,那男孩兒也從不曾說過要娶她這樣的話。
    而且現在自己什麼也沒有了,只得一把無弦的琵琶,憑什麼嫁那男孩兒呢。想到這裏,傾蝶自嘲地笑笑,不再看向男孩兒家的方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兒,她只知道,她不想留下來,不想看見那空蕩蕩的家,不想聽見那男孩兒家傳來的喜慶的聲音。她把手中的無弦琵琶留在了家裏,反正,無弦的琵琶,也彈不了。帶著也沒有用。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傾蝶開始有些害怕,有些不安。畢竟,她沒有地方可去。
    這時她聽見了琴聲,混在笑聲裏的,微弱的琴聲。
    循著琴聲走,傾蝶來到了一棟華美的樓。透過樓外的燈,傾蝶念出了門上的招牌:“隨心樓。”
    琴聲和笑聲,都從隨心樓裏傳出來。
    傾蝶顫抖著手,輕輕敲響了門。
    開門的是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見到傾蝶,似乎很驚訝:“小姑娘,來這兒幹什麼呢?”
    傾蝶搖搖頭,不說話。
    那女子又問:“那,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
    傾蝶還是搖搖頭。那女子笑了,對傾蝶說:“這兒,是男人都喜歡來的地方哦。”
    男人都喜歡來的地方嗎……那,那男孩兒也會來這兒嗎?想到這兒,傾蝶擡起頭,看著那女子:“我……我可以留在這兒嗎?”
    “嗯?”女子驚訝地挑眉:“為什麼?”
    “因為……他……或許……”也會到這兒來……傾蝶還沒說完便羞紅了臉,再次低下了頭。
    女子輕輕地笑了起來:“那麼,你會什麼呢?什麼都不會的話,是不能留在這裏的哦。”
    “我,我會彈琴,會畫畫,會……”傾蝶還想再說,那女子卻阻止了她:“你會彈琴?那,會唱歌嗎?”
    “不,不會……但是我可以學!請讓我留下來!”傾蝶深怕那女子趕走她似地,急切地說。
    “呵……真是個傻姑娘。”那女子又笑了,把門敞開:“進來吧,從今天開始,你就住在這兒。”
    於是,從那一天起,傾蝶住進了隨心樓。
    那女子給了傾蝶一把琵琶,白天,那女子教她彈曲教她歌唱,夜晚,她把傾蝶帶到三樓,讓她在那兒睡下,自己卻下樓融入熱鬧的中庭。
    慢慢地,傾蝶把那些曲都學了起來。那女子便把傾蝶帶到一個房裏,對她說:“以後,你就待在這裏,要是有客人進來了,便為他們彈琴唱歌,知道嗎?”傾蝶乖乖地點頭。
    那天夜裏,房裏來了一群男子,隨後幾個千嬌百媚的姑娘也走了進來。傾蝶趕緊彈起琴,唱起歌。
    從談笑逐漸變成了調笑,又從調笑逐漸變成了浪笑,尚未見過世面的傾蝶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知所錯,指尖一僵,彈錯了幾個音。
    不自覺地抱緊手中的琴,傾蝶伸出手要繼續彈,卻發現顫抖的指尖,怎麼也彈不出一個音。
    這時,其中一個姑娘轉頭看向她,輕輕地勾起了唇角。
    不知怎麼地,傾蝶的手指又能動了,她又彈起琴,唱起歌。一唱,便是一夜。
    天亮的時候,那些客人和姑娘走出了房門,其中一個姑娘卻沒有走出去,而是走到傾蝶身邊,坐下來。仔細一看,正是夜裏看著傾蝶笑的那位姑娘。
    “叫什麼名字?”那姑娘問。
    “傾蝶。”傾蝶小聲地答。
    “幾歲了?”
    “十……十三……”
    “呵。”那姑娘笑了起來,傾蝶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這兒來了個小歌姬呢。”那姑娘說著,輕輕摸了摸傾蝶的頭發。
    “歌……姬?”傾蝶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詞。
    “嗯?老鴇沒告訴你嗎?”那姑娘挑眉。
    “老……鴇?”這個詞,傾蝶也沒聽過。
    “唉。”那姑娘嘆了口氣。
    那一天,傾蝶才知道,隨心樓是青樓,是讓男人來和女人調笑,翻雲覆雨的。而那個濃妝艷抹的女子,稱作老鴇。像那姑娘那樣被男人當做玩物的,便是娼妓。而像傾蝶這樣彈琴唱歌的,便是歌姬。
    “好了,我得走了。”那姑娘對傾蝶笑笑:“記住,以後彈琴的時候別擡頭,當做什麼也不知道。”然後那姑娘便關上了房門。留傾蝶在房裏抱著琵琶,發呆。
    自那以後,過了七年。
    傾蝶在那房裏彈琴已七年,自那天以後,沒再開口說過話。
    但每一次房門打開的時候她都會滿懷希望地擡頭,希望看見那個男孩兒。
    可惜,七年以來,那男孩兒不曾出現。
    這一夜,房裏來了很多客人。傾蝶依然低著頭,彈著琴,唱著歌。直至天明。
    天明以後,人群散去,傾蝶抱著琵琶,輕輕彈完最後一個音。
    而這時,有一只白皙的手伸到傾蝶面前。她擡起頭,看見一個一身白衣的男子。他對她微笑,叫她:“傾蝶。”
    “傾蝶,來,我帶你走。”
    傾蝶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依稀,眼前的白衣男子的容貌,與那個男孩兒的逐漸重疊起來。
    傾蝶慢慢地伸出了手,就在快要碰到那人的手的時候,忽然傳來“梆”的一聲,傾蝶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琵琶不知怎麼地斷了一條弦。
    再擡頭,那人已不在。
    終究只是夢一場。傾蝶自嘲地笑笑,心裏卻想著:可惜,沒能碰著他的手。
    窗外傳來喜慶的嗩吶聲,聽聲音似乎有兩位姑娘同日出嫁。兩支出嫁隊伍的喜慶聲混在一起,特別地吵。
    “今天是出嫁的好日子呢。”傾蝶靠在窗邊看著兩頂紅轎子,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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